不對勁
不對勁
懲罰結束之後,生活並沒有立刻回到原本的軌道。 凌琬很快就發現,並不是距離被拉開了,而是某些她原本以為會被收回的東西,反而以另一種形式留下來。 而且,留下得太自然了。 自然到不像是刻意給予,更不像是補償。 第一次察覺不對,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午後。 凌琬坐在矮桌前,螢幕亮著,鼠標停在段落中央,已經閃了太久。那一段她改了三次,每一次都覺得差一點什麼,卻說不上來。 空氣忽然變了。 不是聲音,而是一種很細微的重量感,像是有人走進了她的感知範圍。 她還沒回頭,就知道是肖亦。 他站在她身後,沒有靠得太近,卻剛好在那個她一轉頭就會撞上的距離。凌琬能感覺到肖亦的存在——不是壓迫,而是一種被覆蓋住的安靜。 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。 凌琬正想開口說什麼,下一秒,肖亦卻伸出手,撩起她垂在肩上的一小段頭髮。 那動作太輕了。 輕到不像是要做什麼,只像是順手整理。 然後,肖亦低下頭。 吻落在她的髮絲上。 不是貼著頭皮,也不是刻意找位置,只是很短、很輕的一下,像是某個他早就習慣、卻現在才被允許的動作。 凌琬整個人僵住。 她的背脊沒有繃緊,呼吸卻亂了一拍。 他已經放開了。 那段頭髮被肖亦放回原位,他退開半步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離開,甚至沒有看她。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。 只有鼠標,還在螢幕上閃。 凌琬盯著畫面看了好一會兒,才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 那不是被嚇到。 也不是被越界。 而是一種她沒有準備好承接的靠近。 接下來的幾天,那樣的瞬間開始頻繁出現。 有時候是在廚房。 凌琬低頭等水滾,手指搭在杯緣,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段對話的節奏要不要再拆細一點。肖亦從旁邊走過來,伸手替她把水倒好。 杯子遞回來時,他的指腹碰到她的手背。 那接觸短到幾乎可以被忽略。 可就在她準備接過杯子的瞬間,他低頭,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。 不是濕的,也不是停留的。 只是唇輕輕貼上去,又立刻離開。 像是在完成一個不需要被回應的動作。 凌琬抬起頭,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,他已經轉身去做別的事。 她站在原地,杯子裡的熱氣慢慢升起。 那一下親吻沒有留下具體的觸感,卻在她皮膚底下留了一種很難散去的餘溫。 她開始意識到一件事。 肖亦並不是在『變得親近』。 而是不再克制那些原本就存在的靠近。 有一次,凌琬坐在沙發上看資料,看得太久,肩頸慢慢僵住。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脖子,動作很小,卻還是被看見了。 肖亦在她身旁坐下。 沒有詢問。 沒有指示。 只是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 那個力道很剛好,不需要她配合,也不會讓她失去平衡。她幾乎是被那個動作自然地帶過去,背靠上他的胸口。 他的手臂繞在她背後,掌心落在她肩胛的位置。 穩定、安靜。 凌琬原本想說『我沒事』,卻在被抱住的瞬間,把那句話忘了。 呼吸慢慢沉下來。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什麼時候靠得更近了一點。 過了一會兒,肖亦低下頭,在她後頸落下一個吻。 那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楚。 不是宣告,也不是索取。 只是因為那裡剛好空著。 凌琬的背脊微微顫了一下。 他感覺到了,卻沒有繼續。 只是貼著她,停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手。 「好了。」他說。 語氣平常,像是在確認她已經回到原本的狀態。 可凌琬坐在那裡,卻很清楚——她早就回不去了。 那些親近沒有固定形式。 有時候只是走過她身邊時,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衣袖;有時候是在她低頭專心寫字時,彎身在她髮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;有時候甚至只是牽住她的手,什麼也不做。 他從來不解釋。 也不詢問她的反應。 像是對他而言,這些都只是『想這麼做』。 而這,反而讓人無法招架。 凌琬開始發現,自己越來越難專心。 她坐在書桌前,鍵盤就在指尖底下,卻常常停住。腦子裡不是情節,而是那些不帶理由的靠近。 他撩起她頭髮時指尖的溫度。 親在手背時短暫停留的氣息。 把她拉進懷裡時那個毫不猶豫的動作。 那些畫面不露骨,也不激烈,卻一遍一遍浮現。 她敲下一行字。 又刪掉。 再敲,再刪。 最後,凌琬把手從鍵盤上移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 她終於意識到一件讓自己有些無法否認的事。 如果這是懲罰結束後的狀態—— 如果這些親近不是獎勵,也不是補償,只是他選擇留下的方式—— 那她,比被懲罰時更難保持冷靜。 那不是被逼到失衡。 而是被允許靠近後,徹底打亂了節奏。 凌琬睜開眼,看向不遠處的肖亦。 他正低頭看文件,神情專注而安靜,像什麼都沒有改變。 可她卻清楚地知道—— 改變的不是他。 是她已經無法再假裝,這些親近對自己沒有影響。 凌琬看著螢幕上那一片空白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。 不是挫敗。 而是一種終於承認的無奈。 在他這樣毫無理由地靠近之下,她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,把情緒放在一邊,冷靜地寫小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