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
人情
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。 肖亦提前五分鐘到達。他一向如此,不是出於禮貌,而是習慣把所有事情壓縮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——談完,離開,結束,不留下任何多餘的延伸。 咖啡館位在一條不熱鬧的街道上,卻不是他與凌琬常去的那一家。玻璃窗外是規律而單調的街景,行人不多,聲音被空氣拉長,顯得模糊而遙遠。 這樣的地方,不需要寒暄,也不會有人刻意注意誰和誰坐在一起。 肖亦選了靠牆的位置坐下,背後有實體支撐,視線能看見入口。 桌上的黑咖啡沒有加糖,也沒有加奶,溫度剛好燙口。他沒有立刻喝,只是放在那裡,像是在計時。 門鈴響起的時候,他抬起頭。 高跟鞋的聲音在木質地板上落下,不急不徐,帶著某種習慣被注視的人才會有的節奏。一名女性走了進來,目光快速掃過室內,很快便鎖定了他的位置。 如果凌琬在,便會發現,那個女性正是她上次在酒吧見到的那一位。 她走到桌前,唇角微揚,語氣自然得像是例行公事。 「肖亦。」 「你來的依舊準時。」 他沒有起身,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,回應得簡短而平直,甚至稱不上是打招呼。 「沈若嫣。」 那語氣不是疏離,也不是客套,只是單純的稱呼,像是在確認彼此的身分。沒有多餘的情緒,也沒有任何親近的成分。 沈若嫣對此並不意外,拉開椅子坐下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 在旁人眼裡,這一幕很容易被誤會。 男人輪廓冷峻,氣質收斂;女人妝容得宜,姿態從容。兩人之間沒有笑語,也沒有刻意的距離,卻因為那份安靜,反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。 但他們自己都清楚,這不是那種關係,也不想有關係。 「我原本以為你不會來。」沈若嫣率先開口。 「我本來也沒打算來。」肖亦回答得直接。 她輕笑了一聲,並不介意這樣的回應。 「那看來上次的事,挺重要的。」 「否則你不會想還人情。」 「是。」他沒有否認。 空氣短暫地靜了一下。 「那天在酒吧的事。」沈若嫣靠回椅背,「如果不是我提醒,你打算靠在那個牆壁多久?」 「那小女生都走了,還站在原地。」 「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是個變態。」 肖亦的視線落在杯緣,沒有立刻回答。 「我沒有打算跟妳閒聊。」他最終說。 這句話既是事實,也是界線。 沈若嫣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。 「不過,肖亦……」她笑了一聲,「你可沒有那麼熱心腸。」 她向服務生點了一杯拿鐵。 「還是那天氛圍太好,心血來潮了?」 他沒有接話。 「算了。」她放過這個話題,「那個小女生,後來呢?」 語氣隨意,卻帶著一點觀察意味。 「我記得你抓著對方可用力了。」 「有嚇到她嗎?」 肖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 「她沒事。」他只說了這麼一句。 「嗯?」沈若嫣挑眉,「聽起來不像是『只是路過救人』的後續。」 他抬眼看她,眼神冷靜,沒有被冒犯,也沒有打算解釋。 「妳想知道什麼?」 她失笑。「你果然還是老樣子。」 短暫的停頓後,沈若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 「名字。」她說,「告訴我那個小女生的名字。」 「那天只來得及提醒你。」 服務生送上她點的咖啡。溫熱的奶香在桌間散開,與他那杯已經微涼的黑咖啡形成鮮明對比。 「有了名字,之後我還可以先幫你打理好。」 「不讓人再騷擾她。」 她停了一下,伸手拿起杯子。 「雖然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去就是。」 肖亦沉默了半秒。 「凌琬。」他說。 名字出口的時候,語氣依舊平穩,卻清晰得沒有任何模糊空間。 「喔……」沈若嫣輕聲重複了一次,「原來上次的小女生叫凌琬啊。」 她看向他,笑意帶著調侃。 「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名字?」 「是原本就知道,還是——」 她語調刻意拉長了一點。 「你上次把凌琬帶回去做什麼了?」 肖亦沒有立刻反駁,也沒有回應。 「罷了。」她自己接了下去,「大概是她主動搭訕你的?」 「畢竟你以前周遭的女性,都是自己過來的。」 「要你主動去搭訕人,比登天都還難。」 沈若嫣下了定論。 「不過,原來你喜歡這一口啊。」 「怪不得我那天只是跟你提了一下,你就那麼急。」 像是在拼湊一個合理的推論。 「妳想太多了。」他回得平淡。 「是嗎?」她不置可否。 「對了。」肖亦忽然開口。 沈若嫣抬眼。 「妳的狗,今天怎麼沒跟妳過來。」 語氣冷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毫不重要的觀察,也像是刻意截斷剛才的話題。 「上次在那,看起來像個蠢的。」 這句話落得毫不修飾。 沈若嫣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,並沒有被冒犯。 「確實像狗,也是蠢的。」她聳了聳肩,「但那好歹還算是我老公,有名字的。」 肖亦沒有回應,顯然對那個名字毫無興趣。 沈若嫣也不在意,只是順口一提,話題很快被她帶到今天真正的目的上。 「我這次找你,是想請你幫個忙。」 他看著她,等她說下去。 「我最近打算寫點新玩法。」 「BDSM 的,讀者都在抱怨我都同一種類型。」 肖亦的眉心微微一動,但沒有打斷。 「我知道你不喜歡,也覺得沒必要。」她補充得很快,「也沒打算拉你下水。」 「我只能引薦。」他說得很清楚,像是在強調,「不參與,不陪同。你自己過去。」 「夠了。」她點頭,「這本來就只是考察。」 「沈若嫣。」肖亦看著她,「你明明也知道不少地點,待得也不比我短。」 「……你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。」 「是啊。」她坦然承認,「但我之前沒興致,所以全忘光了。」 肖亦沉默了兩秒。 「到時發妳信箱。」他最終說,「後續別扯到我,也別提到我。」 「謝啦。」她笑得輕鬆,「你介紹的比較乾淨。」 「更何況,我本來就沒打算跟你多聯繫。」 話題在那裡自然地停下。 事情談完,肖亦準備離開。 沈若嫣卻沒有立刻起身,只是低頭攪了攪拿鐵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語氣變得隨意起來。 「不過——」她抬起頭,看向他,「你對那個……叫凌琬的,上心了?」 那不是質問,只是一句出於好奇的觀察。 「以前可沒見過你這樣。」她補了一句。 肖亦沒有回答。 沈若嫣像是被某個久遠的畫面勾住,輕輕笑了一下。 「說起來,她當初哭得可慘了。」 「連我當初只是在一旁看的,都知道。」 那一句『她』,沒有指向現在。 肖亦聽得出來。 那只是某個早已散場、被時間留在原地的人。 他沒有接話,也像是覺得沒必要,只是站起身,將那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留在桌上。 人情,還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