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 爱的敌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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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1年,空旷的林场依然在运转。奥尔佳的夜校申请又一次被驳回,她已经不再觉得沮丧了。空闲时间,她开始要求迪特里希教她德语和英语。方法特别简单:对着报纸。迪特里希把常见的词儿摘出来翻译在旁边,奥尔佳对着报纸学习。最开始的教材是《真理报》——这东西在苏联广袤的国土上堪称是泛滥成灾,比厕纸还易得。但是很快迪特里希就无法忍受了。布尔什维克们在《真理报》上胡言乱语,声称遗传学是“服务于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反动科学”,简直是在说梦话。很快迪特里希就建议拿苏联小说当成教材,这下容易多了,契诃夫总比反动科学更具教育意义。 “德语真是最垃圾的语言。” 奥尔佳倒还好意思挑三拣四,“哪有把动作放到最后的呀!” 真亏她好意思说,俄语才是最差的语言,变格无数,专门折磨学习者。迪特里希把衬衣的袖子高高卷起来避免蹭到墨水。小瓦夏慵懒地靠在他手边,伸了一个十足自在的懒腰。奥尔佳把瓦夏抱了起来。猫咪吃胖了,拿头顶拱着奥尔佳的怀抱。 “不准你上桌捣乱。” 她轻轻拍打了一下瓦夏,“如果你敢把墨水弄翻,就要挨揍!” 猫才听不懂这句威胁,照样在奥尔佳怀里肆无忌惮地翻滚。大半年过去,小瓦夏的毛发顺滑闪亮,显然过得十分自在。它肆无忌惮地要求宠爱,只要迪特里希不满足它的要求就要喵喵大叫。好在猫要得不多,顶多就是一些抚摸和可供依偎耍赖的一部分身体。在猫咪的世界里,人类恐怕是招之即来、挥之即去的伙伴,想去撒野了常常不见踪影,需要爱抚又会回来。时间长了迪特里希白天总会忍不住看看猫是不是在院子里——有时候几天小瓦夏不回来,他晚上总以为自己听到了抓门声。迪特里希下床看了好几次,门外空空荡荡,没有见到猫的影子。 “你在干嘛呀?” 奥尔佳被他弄得不耐烦了,抓起被子一把就把迪特里希整个罩住,“那根本不是小瓦夏,不准再探头探脑了,否则就揍你!” 她在他屁股上警告地揍了两巴掌,迷迷糊糊地伸手捂住迪特里希的耳朵,“好啦,快好好睡吧,埃里希……不要乱动了,明天还要起床呢。” 在静默的黑暗中手心里的声音如同隔着深水。奥尔佳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的手顺着他的耳边滑落,轻轻搭在迪特里希脸侧。窗帘只拉了一半,一线雪白的月光落在她额间,如同贯穿眉心的一迹弹痕。那双邪恶又冷酷的绿眼睛闭着,隐藏在睫毛下的阴影里。 ——不知为什么,他忽然变得一动也不敢动。心跳在寂静中轰响,迪特里希竭力放轻了呼吸,恐惧着胸膛无法自控的那种起伏。直到奥尔佳的呼吸声稳定了下来,他才谨慎地握住那只手。 温度顺着手心灼烧般传来,就像触摸到了火焰。迪特里希迟疑了一下,将她的手轻轻地塞进了被子里。 奥尔佳的德语水平进步飞快,到了秋天已经能完全用德语指挥伐木工作了。她没事就对着那几本注满了外语的小说翻来翻去,认真地皱着眉头。 “坏家伙!” 她忽然把书页按住了。 迪特里希疑惑地看过去。 “我发觉你没有教‘爱’这个字儿!” 奥尔佳哗啦啦地翻着书,“没错,全部跳过去了。我就知道你们德国人心里是没有爱的。可你们也总该有这个字呀,我爱我的祖国——” “那……” 迪特里希迟疑了一下,“那不重要,所以我没写。” 他也说不清,只是不自觉地跳过了这个词——学一门语言反正一开始都只是学关键的词儿。当初学习俄语,他从未关注过“爱”怎么说,一门心思弄懂专业术语。而奥尔佳,指挥战俘反正用不上“爱”…… “不重要?” 奥尔佳把绿眼睛瞪得圆圆的,生起气来,“所以才说德国人全是冷血的魔鬼,你这坏家伙,明明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字!” 她翻到一页,一把就把手指牢牢地按在那个词儿下面。 “说吧,这该怎么讲呢?” 迪特里希把那几个字母拼写出来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写得很慢。夜风吹过,窗帘骤然飘飞起来,树林在夜色下沙沙轻响。秋季的夜晚一阵凉意,奥尔佳跪在椅子上,伸手拉上了窗户。 “在你心里,从来没有爱过什么。所以你才觉得爱不重要。我爱爸爸mama,爱meimei,米沙,玛柳特卡,爱伟大的俄罗斯母亲,我的祖国……要是没有这个词,我该怎么生活呢?” 这完全是毫无根据的揣测。迪特里希忠于德意志,信仰坚定,这不也是一种爱吗?只不过他的爱从未指向过一个具体的人,从没有人爱他,他也从不稀罕别人的爱——这些无用的感情,除了让人变得软弱外毫无用处…… Liebe。 他指着那个词,低声念了一遍。 爱啊,多么陌生。被俘八年来,他还是第一次吐出了这个音节。在他的一生中,几乎没有说过这个词。他是爱的敌人,就连生育他的母亲也没有一刻将爱施舍给他……他长大了,党卫军中从不说爱,牺牲、忠诚、信念与得体星星般闪耀。他曾经对着血旗,发誓永远效忠。 奥尔佳把头发解开,金棕色的长发倾泻而下,如同一道蜿蜒的河流。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模仿发音,这个音节并不难。她洗漱的时候还在默默念背那本书里的单词…… 月亮升了起来,月光那么清澈,那么明亮,照在大地上,如同雪白的盐。奥尔佳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个身。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。 “Ich是我的意思,dich是你。那么,Ich liebe dich就是‘我爱你’。” 她喃喃,“你们德国人呀,说起爱来好像也咬牙切齿似的……”